EA30日产出小组

  *诸君日安,这里是Day6的 @北溟  是提前磨磨蹭蹭了两个多月还差点没写完的30日文,我可能是只废鸽子了
  *是老E x 老A,E叔第一人称。时间线是启示录游戏结束,E叔和索菲亚离开大图书馆返回君士坦丁堡期间。有少许NTR倾向,请谨慎食用
  *有引用和化用《刺客信条:启示录》小说原文
  *其实当时一直在思考写什么结局,然而在我误删了即将达成全收集的一代存档之后,生无可恋万念俱灰(啥),当场敲定就是它了
  *以上,我流ooc,字数有点爆,祝愉快♡
  *请期待接下来的太太们的神仙食粮!!
  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黄粱
  
  那个不真实的、叫做戴斯蒙的青年的影像消散了。碎裂的光斑溅到了我的眼睛里。
  我本应转身离去。我本不该如此。
  我伸出双手,捧起了金苹果。
  一
  “欢迎回来。”索菲亚为了打发时间正靠在门外读书,看到我出来松了一口气。
  “我说过我会回来的。”我故作出轻松的语气。
  “那么,你找到你要找的东西了吗?”
  “我找到了……很多。”
  索菲亚犹豫了一下:“呃,我还以为……”
  我朝她挤出一个微笑:“以为什么?”
  “以为我永远都见不到你了。”索菲亚的表情并没有缓和下来,反而越发忧虑了,“嘿,艾吉奥,你还好吗?”
  “再好不过了。”我说,“只是我需要整理一下思绪,如果不小心忽视了你真是太抱歉了。”
  “哪里的话。我会尽量不打扰你的。”索菲亚的眉毛柔和下来,我知道我瞒过她了。
  
  离开马西亚夫后不久,我们搭上了一艘回君士坦丁堡的顺风船。我想不止索菲亚,就连那个十几岁的小船员恐怕都看出了我萎靡不振。船长也和我开玩笑:“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,至少也要把持一下吧?”幸而索菲亚没听到这句玩笑话,她生起气来真的很可怕。
  夜晚降临的时候船上的人聚在一起喝酒,歌声掩盖过了海水,裹挟着腥气或许能传到更远一些的地方。我在外围慢慢喝着杯子里的朗姆酒,看着那位金头发的女船员豪饮掉一大杯烈酒,末了在欢呼声中打了个嗝。船长满面红光地向人们举杯,然后大笑着向我走过来:“艾吉奥,我的朋友!为什么不加入我们?”
  “如你所说,我在把持自己。”我笑着向他举杯。事实上我只是提不起来兴致,有些后悔没有像索菲亚一样待在自己房间里休息了。
  船长只是笑“这是我的错误!”他在我旁边坐下来,望着欢笑的船员发出一声长长的谓叹。随手把额前的头发撩到脑后,额头上的汗水很快就会被海风蒸干。“艾吉奥。”他说,“你是个旅行者吗?”
  “算是吧。我确实四处奔波。”我换了个坐姿,让怀里的某个东西不再硌着肋骨。
  “你可不像是迫不得已的样子。”船长说着喝了口酒,“像我们这行的,出海大多是为了补贴家用。你又是为着什么?”
  “大概是答案吧。”我抿嘴,“事实上,我还是不能确定我找到的是否是我想要的。”
  “那有什么!”船长大笑起来,“你就是因为这个一直板着脸?年轻人——哈我忘了你不是,我训那孩子训惯了——同是这个年纪的人了,碰见什么接受就是了!来——”他把杯子塞到我面前和我碰杯,“一起喝一杯吧。如果你不舒服,直接回房间也没什么!”
  “也许你是对的。”我笑着和他喝光了各自的杯子。我想我现在可能也有些兴奋了。具体应该体现在我的胆子上,我现在居然又有勇气想再次去尝试那件事了。
  二
  “这不对,艾吉奥,这不对。”男人叹了口气,“你不该这样做。”
  酒是能壮胆的,但我不知道这样神奇功效的有效时长。而当我现在看着他的眼睛,我借来的勇气又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了。
  “它在诱惑你,艾吉奥。”他又叹了口气,“答应我,你不能再使用金苹果了。”
  “阿泰尔……”我几乎发不出声音了。我有无数的单词在脑海里,但失去了把它们组成句子的能力。在大图书馆也是这样,当活生生的阿泰尔大导师往我面前一站,我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。
  “我不该是你使用金苹果的理由。”阿泰尔摆摆手,在房间里慢慢踱步。他的身体散发着流沙般的淡金光辉,每每移动都会有细碎的光影留在原地,“我已经死了几百年了,即使现在你用金苹果与我交谈,也不过是个幻影罢了。”仿佛是要验证他的话一般,他走过来朝我伸出手,手指轻而易举地穿过了我的肩膀,“你瞧。”
  他习惯性地摆了一下头,兜帽下露出苍老的脸。
  我沉默。阿泰尔似乎也没指望我会回复什么,把手收回去自顾自说话:“你打开了图书馆,苹果自然是要留给你的。也许叫你不使用金苹果是个悖论,但是——”他皱起眉,“这不对。”
  我理解他想说的。将亡魂召回到人世是出于一己私欲,即使是大导师也不行。我们都清楚金苹果为个人所用的风险,一旦将之捧起,就再也放不下了。
  房间忽然剧烈摇晃起来,我一个不稳扶住了桌子,然后赶在阿泰尔之前接住了滚落的金苹果。触感坚实冰凉。杯子摔到地上,残余的酒水流淌着穿透了阿泰尔的靴子。噢,他脸色可真的很不好看。
  我想可能是风浪,因为房间还在摇晃。我不得不把杯子固定起来,另一只手还得拿着苹果。阿泰尔看着我手忙脚乱,他可能也想帮忙,但恐怕帮不上什么。期间一本散了页的书也掉到了地上,我捡起来的时候它已经湿了。希望还能读。
  最后我终于又能坐下了,但面对阿泰尔最好还是站着更显得尊敬。难以想象我也会有这样局促不安的时候,我应该找些话题,但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  “噢,艾吉奥。”阿泰尔叹了口气。
  我诚惶诚恐,我小心翼翼,我美梦成真激动不能自已,却总觉得一切只是黄粱一梦,睁眼不过空余欢喜。我一言不发,贪婪地想要将阿泰尔的身影印在脑海,他却铁了心要打破旖旎的气氛……我为什么会用到这个词?
  “你再次召唤我出来究竟是为了什么?”阿泰尔低声问,“回答我,艾吉奥,别让我一个人再自言自语了。”
  我是为了什么?我也不知道答案。最开始在图书馆只是想见到真正的导师而非一具尸骨,现在却有些意味不明了。直觉告诉我不要深究,但阿泰尔要求了,我不得不做出回答:“……我想见您。”
  “终于不害羞了?”阿泰尔发出一声轻哼,“现在你见到了,你想做什么?难不成和我一起研究金苹果?”
  我眨巴眨巴眼睛,阿泰尔挑起了眉毛,喃喃道:“天哪,你真的愿意。”
  能和阿泰尔在一起,就算是研究金苹果我也乐意。我被这个想法惊到了,阿泰尔也是。我们对视了几秒,然后阿泰尔慢慢走过来,从我手里拿走了金苹果。
  我看呆了:“什么——”
  “和我想的一样,现在的我恐怕就是苹果本身。”他费力地眯起眼睛端详起手中的圆球。苹果散发着毫无温度的柔光,照在阿泰尔身上仿佛他就成了伊甸中无悲无喜的神。这使我想起朱庇特和戴斯蒙。
  “……阿泰尔。”我犹豫着,“你见过朱庇特吗?”
  “嗯?”阿泰尔目光转移到我身上,四目相对。天哪,他的眼睛是金色的,岁月根本掩盖不住光辉。天哪,他真好看。我追寻了半生的幻影此刻眼中只有我一个,我恐怕要溺死在里面了。
  三
  “如果朱庇特是居住在苹果里的神,那我是否也是他的化身?”
  我一直在思考阿泰尔的疑问。阿泰尔毕竟已经死了——说出这个词很令人痛心——我用苹果召唤出来的是他的灵魂吗?如果不是,他是先行者的化身,还是一个具有阿泰尔思想的影子?
  “艾吉奥!”索菲亚捏住了我的鼻子,把我从自己的世界里拖出来,半埋怨半关心道:“我叫了你很多遍。你身体真的没关系吗?”
  “抱歉,索菲亚。”我回过神,露出歉意的微笑:“我在想事情。”
  索菲亚挑起了眉毛。她迎风靠在船舷上,随手将一头飞舞的红发拢到脑后,露出她优美的面部曲线和一双杏眼。放在平时我可能会赞叹一声,现在却只想逃避她的视线。
  “你在图书馆里究竟看见了什么?”她皱眉问,“我无意冒犯……但是艾吉奥,你这几天真的太奇怪了。”
  我已经将她卷入过兄弟会与圣殿间的纷争了,不能再次让她置身危险,何况伊甸圣器本身就是不可为人所知的东西。我试图再次搪塞过去:“我看到了阿泰尔留下的机密,抱歉我因此有些烦躁。”
  “没关系,艾吉奥。”索菲亚垂下眼睛,“我只是想说……你有什么烦恼的事情可以和我讲,就算只是发发牢骚也无妨。”
  我忽然感到了没来由的愧疚,也许是因为欺骗她。我们并肩靠在船舷上,索菲亚向我靠近,将手覆盖在我的手上。她的手指湿润冰冷,我微微一颤,下意识抽了回来。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们谁都没有说话,海风也无法吹散空气窒息一般的粘稠。
  “抱歉,索菲亚。”我不敢看她的眼睛。
  “我理解的,你只是需要静一静。”索菲亚说,然后转身离开了甲板。
  船上有个长着雀斑的年轻水手,是我们登船时最热情的几人之一。我回头时正碰上他打扫结束,一手拎着水桶一手叉腰,故作深沉地问我:“你们吵架了?”
  “不。”我哭笑不得地看着他。然而他根本不相信我的话,走过来拍拍我的肩一副过来人的模样,语重心长地说:“老年人啊,不能一意孤行,要会讨女人欢心才行啊。”末了他还叹了口气,眉梢一挑得意得很。我翻了个白眼,笑道,“去你的。”
  四
  晚饭再见到索菲亚时,她像往常一样和我打了个招呼,似乎已经忘记了白天发生的事,但我不相信她真的不在意。我万分感谢她的尊重,但与此同时却感到越发浓重的不安。这肯定表现在了我的脸上,那个小水手已经联合同伴一起吃吃发笑了。
  我隔着桌子再次向他翻个白眼,然后做口型:你是嫉妒。
  年轻的水手朝我扮了个鬼脸。
  
  这个晚上似乎风平浪静得多。我在椅子上端正坐好,静静地看着对面聚精会神研究苹果的阿泰尔。微弱光芒从他周身溢散,弦窗的月光也比不过他的金辉。
  我们选择了从阿泰尔的存在本身开始研究,并且最先开始探讨一些基本问题,譬如,他是怎么完成“坐”这一行动的?
  是的,我们确实在研究金苹果。我没想到阿泰尔说到做到,但我并不反感。他摘下了他的兜帽,露出饱经风霜的脸——尽管我拥有他的五段记忆,但看到他这样露出脸的只有最后一段记忆的一小会儿。他曾经的学徒们也会这样做吗?还是被迫戴上兜帽,然后在导师不在的时间里偷偷诟病他白白浪费了这张脸?我意识到那些单薄的手稿和钥匙根本不足以让我了解他,我对他的了解还不及他一名学徒,这实在有些让人嫉妒了。
  除了金苹果,阿泰尔无法拿起任何东西,哪怕是一支笔,于是做笔记的工作便落到了我身上。“‘坐’这个词并不妥当,准确来说,我应该是处于一种漂浮的状态。”阿泰尔皱起眉,“但我竟然能感觉到支撑的力度,这真是……太奇妙了。”
  “你会感到疲惫吗?”我问。
  “并不。事实上,我甚至连疼痛都感觉不到。”阿泰尔说,“从物质层面上讲,我应该只是一个投影。但我的意识究竟是哪里来的呢?”他摆弄着金苹果,动作忽然猛地一顿,隐藏在阴影和皱纹下的面容扭曲了——感谢鹰眼,我完整地窥见这一系列的变化——但旋即他就恢复了冷静,对刚才的失态矢口不提。
  “你有什么猜测吗?”
  “不,没什么。”
  他一定想到了什么,然而他不愿告诉我。我本该保持沉默,我本应绝口不提,但我又一次做出了反常的举动。噢阿泰尔,叫我来一起研究圣器的是你,对我遮遮掩掩的也是你。我如此渴望了解你靠近你。你是穿插了我一生轨迹的白鹰,而你对此一无所知,一无所知。
  “你一定发现了什么。”我肯定地急切地追问,“拜托了,阿泰尔,告诉我吧。”
  我的语气过于强硬,阿泰尔愣住了。他抬头注视着我,我从他眼睛里看到我自己,隐隐约约像个躲藏的影子。
  “合适的时候,我会告诉你的。”最后阿泰尔说。
  合适的时候。我短促地干笑。什么是合适的时候?就算面对阿泰尔时我的判断力大幅下降,我也听得出这话有多敷衍。我感到愤怒,我感到悲伤,我开始怨恨,我尝到雏菊。
  回过神的时候,我意识到自己隔着桌子探过大半个身子,几乎要贴上阿泰尔的鼻尖和他对峙。我攥紧拳头,火气上来也根本不知道在气什么。阿泰尔睁大眼睛,他的肩膀平稳地起伏,我却感觉不到他的呼吸。
  他毕竟已经死了。这一事实当头砸过来,我的怒火瞬间被浇成了灰,这让我重新聚焦在他的眼睛——那么明亮那么睿智,它跨越冥河而来,色彩比我的人生都光辉绚烂。
  “艾吉奥,你想要什么?”阿泰尔平静地说。
  说出来吧。说出来就好了。我借着刚刚一时冲动的余劲回答,声音微微发抖:“我想要听你的想法。”
  阿泰尔颔首。
  他允许我继续说。他愿意听我继续说。他注视着我的眼睛,我双手撑着桌子,强迫自己居高临下地回望他。内心深处的野兽咆哮着嘶吼着,教我将那些有的没的痴的嗔的全都在这一刻吐露了个干干净净:“我想要听你的想法,我想要你和我探讨,我想要被你信任,我想要看着你,我想要追随你,我想要了解你,我想要靠近你,我想要陪伴你,我想要触碰你,我想要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——”
  对,像这样看着我吧阿泰尔,用你燃烧的目光将我撕裂吧。它比太阳炽热比星辰璀璨,我愿就此倾倒于你脚前。
  “——拥有你。”
  沉默。我紧张地等待他的答复,汗水浸透铠甲下的毛料。请答复我吧,就算只是我一厢情愿,也请告诉我答案吧。
  最后年迈的老人移开了视线,闭上眼睛叹息:“艾吉奥,你受苹果的影响太深了。”
  我愣住了。
  然后怒火再次将我吞没:“这就是你的回答?你以为我是受苹果影响才会说出这种话?”这算什么!在我说了那些话之后他竟然以为这都是苹果造成的?我恨不得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按在桌子上,贴在他耳朵旁边一字一字控诉我对他的爱慕——从蒙特里加尼到君士坦丁堡,从佛罗伦萨到马西亚夫,我仰慕他的智慧,我沉醉他的思想,我迷恋他的虹膜。
  阿泰尔像是想解释,但是他最后只是叹气:“你需要冷静一下,艾吉奥。”
  “在你回答我的问题之前,我不会冷静。”我咬牙切齿地说。然而阿泰尔只是摇头,而后毫无征兆在我面前碎成了无数细小的星光。苹果将之尽数吸进内部,然后下坠落地一声清脆。
  “阿泰尔!”我愤怒地吼叫。
  五
  之后几天阿泰尔都没有再出现。前两天晚上我还在置气,后来还是不由自主地捧起苹果呼唤阿泰尔的姓名。然而他似乎铁了心一样不肯见我,无论我怎么叫他——温柔也好狂躁也好,哀求也好威胁也好,苹果都没有一点动静。
  我颓然坐到椅子上。他的目的达到了,我现在确实冷静下来了。苹果安稳地躺在桌面上,奇异美丽的纹路流淌着细细密密的水光。我沉默地望着它,总觉得下一秒它就会绽放,阿泰尔从中现出身形,但是它没有;我以为它会听从我的召唤,但是它没有。
  “阿泰尔……”我低声念叨他的名字。现在已然无所谓他是否还在恼怒了,我已不奢求他的原谅,只求他能垂怜我一个目光。
  我想见他。
  谴责也好咒骂也好,我只想要他能看着我。我想起自己追随他的幻影跋山涉水,受尽半生伤痕最后却只能拥抱一具枯骨。直到我阴差阳错唤醒了伊甸圣器,当阿泰尔的身形在图书馆陈腐的於灰中缓缓浮现时,我几乎以为这就是最好的结局——然而这不够,我意识到我还没有满足。我已经捧起了金苹果,已经放不下了。
  但我从未想过阿泰尔的意愿也左右了金苹果——不,我没有说这不是件好事,反之就显得太独裁了——我想和他平等地对视,我想要他待我诚实。当他微笑着隔着四百年的岁月朝我望过来……噢天哪,我已经不奢求更多了。
  
  
  现在我用了一会才意识到自己在做梦。因为费得里科正拉着我坐在家族的房顶远眺圣母百花大教堂。佛罗伦萨的天空阴云密布,冷灰的薄雾缓慢下压,几乎令人窒息。
  真奇妙啊。我想。就算时隔几十年,圣母百花大教堂的花纹我竟然还能记得这么清晰。反倒是费得里科的脸模糊成一团,即使我就坐在他身侧也看不甚清楚——但我知道他是费得里科,就算这样坐着也能感觉安心。母亲是我唯一能看见容貌的人,她裹着奥迪托雷家族的披风,神情肃穆,手里捧着羽毛箱子,珍重得就像那是什么传世之宝。
  我从房顶低头望向她。她打开了箱子。里面的羽毛是鲜活着的,它们颤抖着聚拢在一起,最后从中诞生了鹰。整个世界都是晦暗的,只有鹰是夺目的雪白。它从箱子里抬起头看着我,鹰瞳流淌着岩浆的熔金——
  “阿泰尔!”我猛地惊醒过来,苹果从手中滚落到地上。但很快我就意识到我没有白叫,因为真正的阿泰尔就站在我面前。他僵硬了一瞬,然后缓缓弯腰把苹果捡了起来。
  “你看着我睡觉?”我下意识问。
  “我出来的时候,你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。”阿泰尔振振有词,我却几乎要流下泪来——他还愿意同我讲话,谢天谢地。
  “我以为你再也不会理我了。”我轻声说,“我道歉,阿泰尔,如果我——”
  “不,你不必道歉。”阿泰尔打断我,“是我太想当然,我应该顾忌你的感受。”他顿了顿,又道,“我这几天想了想,有些事确实不该瞒着你,我也确实——该给你个答复。”
  我愕然。阿泰尔如此直接实在是太突然了。他的目光如此专注,我却在曾经渴求的注视下惊慌失措。我冥冥中意识到什么,甚至开始恐惧他的答案:“别……”
  “不要逃避,艾吉奥。”阿泰尔悲伤地看着我,“你清楚我们不可能。我毕竟已经死了。”
  不,不该是这种理由。怎样拒绝我都好,千万别是这个理由。就算憎恨厌恶也能相忘江湖,只有岁月与死亡我无能为力。“不,阿泰尔,我愿意追随你——”
  “停下吧,艾吉奥。你……不会有结果的。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。这是为你好。”
  “不是这样!”我痛苦地朝他伸出手,手指穿过他的身体,他不为所动,这更让我感到窒息,“我不在乎!阿泰尔!这些我都不在乎!我已经受够了你的背影了!你总是这样,总是……这样独断专行……但我不在乎!就算你是四百年前的幽灵,我也愿意为你剖出心脏!”
  我的灵魂都仿佛为之颤抖。瞧啊,面前这个老人几乎是我生命的意义,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。
  “艾吉奥!”阿泰尔终于动容了,“你该放手了!我不值得你这样!”
  “你没有资格替我评判!”我吼道,“你什么都不知道!”
  “我知道!”阿泰尔更大声地喊了回来。他瞪着眼睛胸口起伏,“我知道你第一次见我是在你叔叔庄园的地下室,我知道你穷尽十几年收集我的手稿,我知道你一手重建罗马兄弟会,我知道你遵循你父亲的手记翻山越岭前往马西亚夫。”他气红了眼睛,“艾吉奥,我什么都知道,你还非要……非要这样折磨我!”
  我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。
  “我从大图书馆看到你的第一眼,苹果就把你的一切都告诉了我。”阿泰尔悲伤地看着我——又是那个该死的,悲天悯人的眼神,“听着,艾吉奥,我——”
  “那你爱我吗?”我打断他,紧盯着他的眼睛。
  “艾吉奥——”
  “你爱我吗?你愿意爱我吗?”我站起来咄咄逼人质问他。阿泰尔,现在还在逃避的明明是你。人们都在向往爱情,可为什么我们会感到如此痛苦压抑?太沉闷了太遥远了。我发着抖。阿泰尔,你是个该死的混蛋,但是我爱你。我爱了你几十年,也将继续投身这永无止境的迷恋。
  看着我吧,阿泰尔。
  阿泰尔怔怔地站了一会儿,然后轻声反问:“就算我不能亲吻你,不能拥抱你,也不能抚慰你,你也愿意和我在一起吗?”
  “我的灵魂已与你相拥。”我单膝跪下来,听见心脏在胸膛里砰砰跳动。
  阿泰尔低头凝视着我,我终于等到了我想要的目光。“就算我是苹果创造出来迷惑你的幻影,你也愿意沉浸在这黄粱一梦之中吗?”
  我闭上眼:“那就别让我醒过来。”
 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,我等待了一个世纪,最后轻薄的空气的吻落在我的鼻梁。
  六
  与阿泰尔关系的大起大落几乎一棒砸晕了我,直到现在都让我觉得自己在做梦,我不敢相信他真的答应我了。一时间仿佛过去所有的追寻都有了答案,这简直是我能想到的最完美的结局。我根本不在乎他是否没有实体,事实上只要是阿泰尔就足够了。我简直迫不及待开始勾画我们的相处模式——我们可以待在船舱里,我会同他耳鬓厮磨我能想到的所有情话,即使就算穷尽所有的语句也无法描绘他流沙般烧灼的瞳眸;我们可以在深夜溜到甲板上眺望海岸,他会轻叹我的姓名,低沉的声音被海风吹到耳边撩动人的理智;或者我们只是面对面坐着,什么都不做就只是看着彼此,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会被刻画为我记忆的珍藏……
  我突然意识到大家正一脸错愕看着我,这才发现我正对着餐盘无意识地傻笑。我赶忙调整回了正常的表情,但恐怕形象已经岌岌可危了。那个小船员装作不经意从他的同伴中挪到我身边来,然后揶揄地用手肘撞了撞我的:“你都干了什么好事啊?”
  “什么?”我用了几秒才意识到他在说索菲亚。哦不,索菲亚。我抬起头,正见索菲亚在桌子另一侧狠狠剜了我一眼,然后端起盘子坐到另一张桌子上去了。小船员可是故意没压低声音,这周围一片人都听得清楚,忍不住对着我们吃吃发笑。
  “我没有……”我努力辩解,却被另一个船员故作惊讶打断:“你竟然会害羞?别闹了,你们两个的事我们都知道的!”他凑近我耳边暧昧道:“半夜把姑娘叫到自己房间里表白,‘你愿意爱我吗’……什么的。”
  不是这样。我的心登时凉了半截。不该是这样。我告白的对象并不是索菲亚,我心心念念的恋人也不是她。但似乎整条船上的人都以为我们两个之间发生了什么,只有我们当事人清楚事实并非如此。但是索菲亚……噢天哪,我该怎么和她解释?我们之前确实是打算共度此生的,但现在我有了阿泰尔……我一定要和她说清楚,索菲亚还是个年轻漂亮的姑娘,而我已经年过半载,不能因为我耽误了她的大好青春。但我该怎么和她解释?
  当务之急还是先搪塞过去。我压低声音故作焦急:“你听到了?听到了多少?”
  “其实只有你那几句深情告白,毕竟你的声音太大了……你懂的。”船员意味深长地眨巴眼睛,我得知了自己想要的答案,心底松了一口气,“……那是我在排练,拜托,千万不要泄露出去,我还不想她知道。”
  “我懂我懂。”船员笑意更深了。我陪他一起笑着,却只觉得头疼。
  
  “你在想什么?”阿泰尔问。
  “你的事情。”我托着下巴,“你瞧,你知道那么多关于我的事,而我对你了解的太少了。”
  “你解开了大图书馆的谜题,应该已经拥有我的五段记忆了。”阿泰尔眼底带着笑意,我在这温柔中一瞬失神:“那根本不够。阿泰尔,我想知道更多关于你的事情。”
  “你会知道的。”阿泰尔笃定地说。他手指无声地敲击着桌面,没有再说下去。我等待了一会儿,视线贪婪地描绘他的轮廓,片刻后他忽然开口:“你想再多看一会儿吗?”
  完全没有被抓包的窘迫,我大大方方地点头。阿泰尔被逗笑了,他的笑声干脆明亮,雪白的眉毛和胡子一抖一抖,末了他说:“我以为你会说想和我出去走走。”
  我不免惊讶:“我确实这么想过,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
  阿泰尔闭了闭眼,然后朝我伸出手似在邀请:“你就差写在脸上了。那么,艾吉奥,愿意和我出去吹吹夜风吗?”
  
  “哇哦。”我小声说。
  原来即使他是幻影形态,也是可以使用金苹果的。我跟在阿泰尔后面,眼睁睁看着他带我若无其事地走上了甲板,经过的船员视我们为无物。路过船长身边时我故意挡在了他面前,船长看都不看我,兀自绕开了。
  “有趣,我倒是没想到苹果能这么用。”我饶有兴趣地转头,正见阿泰尔在前方站定转身等我跟上他的脚步。这一刻如此美好,我几乎要落下泪来。
  “我们回到君士坦丁堡后,我要带你爬上加拉太塔楼,那里是整个城市最棒的观景点,波罗还曾经在里面藏了一片钥匙。哦是的,他没有辜负你的嘱托;我们最好再去那里的兄弟会据点看一看,很多刺客都是从小听着你的故事长大的,我真想看看他们知道你是谁时的眼神;然后我要带你去托普卡帕宫,苏莱曼王子会很乐意招待我们。事实上他可能会过于热情一点,不过他的确是个不错的小伙子。我会为你编造一个足以骗过他们的理由。我想想……大图书馆的神迹怎么样?”
  阿泰尔微微侧着头,微笑着听我讲话。
  “之后我要带你去罗马,如果可以,我真想和你在万神殿之前举行婚礼。那里在温暖的季节空中洋洋洒洒都是飞舞的花瓣,周围空气里都会浮动迷人的花香;我还要带你去威尼斯,去划船游遍整个水上之城。威尼斯的月夜是我见过最美的。我可以在水面上给你说上一整夜情话;我还想带你去佛利,还有托斯卡尼,还有蒙特里久尼……天啊我想带你去每一个我经过的地方去看每一处我看过的景色……最后我想和你回到佛罗伦萨,去圣母百花大教堂的顶端,去奥迪托雷宫殿……我想带你去见我的家人。”
  我凝视着阿泰尔,我描述着我们的未来,我终于得以和他并排。他走在我身侧,一只手托着苹果,低垂着眼帘温柔地笑着。暧昧的黑夜无边无际,海风从我们之间掠过,腥咸的冰凉的,遥远的漫长的,阿泰尔周身星星点点的光辉随之溢散,它们漂浮在空中,我只觉得温暖。
  “我很期待。”阿泰尔轻声说,“我……也想带你回马西亚夫。不要在这种季节,我们在夏季过去,就像你在我记忆里看到的那样,那个时候明晃晃睁不开眼睛的阳光……几乎是我记得的全部。”
  我们倚在船舷上,越靠越近,却一直避免真正的触碰,那会提醒我们此时无法拥吻的事实。阿泰尔很少出过海,他证实了这一点,于是远眺的目光欢欣雀跃,似乎就连船身辟开的波浪对这个老人都是新奇的。他向船外伸出五指,似乎是想感受海风,夜幕下他熔金的眼眸晶晶发亮,胸膛微微起伏,我感受不到呼吸。
  “如果可以。”他喃喃,遥望低垂的无尽繁星,“如果那样可以……”
  “我愿为之付出一切。”我凑到他耳边,用尽毕生感情倾诉。我所经历的这一切如梦如幻,一切美好都是镜花水月。我步履薄冰,只愿能延长这场梦境。
  “只是我一无所有。”阿泰尔露出一个悲伤的笑容,然后仪式一般朝吻了我的眼睛。
  七
  我的一生几乎都献给了兄弟会。我失去了家人,失去了爱情,最后我终于决定放下一切去追寻自己的答案。我本意明明是朝圣以及寻求终结,但一时冲动……
  “——你捧起了金苹果。”阿泰尔说,“艾吉奥,就算是现在我还是要说,你这是不对的。”
  “我从不后悔。”我抗议,“你不能这样,明明昨晚你还为了我们能顺利约会用了苹果。”
  “嗯哼,这倒没错。是我没有树立好榜样。”阿泰尔挑眉,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。他在我面前笑的次数越来越多了,我为此满心欢喜。渐渐地我发现自己越来越能读懂他的情绪,就比如现在——他想要吻我。
  “天哪,我真的被你撩到了。”他弯腰凑过来时我抱怨,“你真的是我以为的那个禁欲导师吗?”
  阿泰尔用鼻子哼了一声:“你心里明明觉得我就应该这么做。”
  然后我们亲吻。我们之间的吻都是浅尝辄止,只是虔诚地用嘴唇靠近对方的轮廓。尽管只是看起来像那么一回事,我却感到了莫大的满足——天哪,那还能怎么样呀,我已经觉得太幸福了啊。
  太快乐了,太幸福了,太美好了。我如此盼望时间就此停止,阿泰尔能永远这般温柔地触碰我的脸颊。与此同时又渴盼着时间加速,我能早些日子带他去往我们畅想的彼岸。烛火摇曳着唯独只映出了我的影子。我干脆把它吹熄,反正黑暗里我们也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痕迹。
  这样的夜晚活像在蜜糖罐里滚过一遭,美妙得足以叫人忘记烦恼为何物。接连几个吞吃入腹,我几乎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,期待的一切悉数成真,所求所想不再是虚妄梦境。
  我几乎忘了现实的残酷。
  当房门被敲响时我们正在探讨如何利用苹果让阿泰尔获得实体,然而理想的丰满并不能影响现实,阿泰尔拿着苹果试验了多次,手指却还是能穿过杯子。敲门声响起来时他正聚精会神进行不知道第五次实验,一惊之下手中苹果滚落,掉到了地上。
  敲门的人似乎是被苹果坠地的响声吓了一跳,然后犹豫着开口:“嘿……艾吉奥,你还好吗?”
  是索菲亚。我感觉自己被冻住了。我还没有想好怎么和她说阿泰尔的事,只能干巴巴地朝门外回应:“我没关系。索菲亚,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?”
  “我们需要谈谈。”索菲亚犹疑着,“我可以进去吗?”
  “很抱歉,我想我现在并不方便。”我的声音有些嘶哑,“我们明天再谈,好吗?”
  索菲亚似乎没想到我会拒绝。她愣了片刻,最终妥协了:“好吧,如果你更喜欢这样。”我等待着,直到听到她的脚步声逐渐远去,才终于觉得血液又开始慢慢流动。
  房间里的空气还在凝结,我不敢看阿泰尔的眼睛。许久之后,他开口:“她真迷人。”
  我喉结滚动了一下,不敢接他的话。阿泰尔长叹一声,然后走过来在我面前半跪下来:“艾吉奥,我说过苹果已经告诉了我关于你的事,包括索菲亚•萨尔托。”他伸手似是想将我的脸掰正,但我一时恍惚没有像平常一样注意跟随他的动作,于是他的手指穿过了我的头。他明显一愣,然后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来,“……我以为你已经做好了觉悟……或者迟早会做好。”
  “我已经做好了,只是没有想好该怎么解释。”我别着头辩解。阿泰尔又叹了一口气,然后换了种命令一样的口吻:“艾吉奥,看着我。”
  他的话语有种独特的魅力,我情不自禁听从他的指挥。阿泰尔见状表情又复杂了一瞬,然后笃定道:“不,你还没有准备好……对不起,艾吉奥,是我又一次……错了。”  
  又来了又来了!又是那种眼神!我呆愣了片刻,旋即几乎是哀求着:“拜托了,别这么看着我!”停下吧!别再说了!
  “我爱你,艾吉奥。”阿泰尔深情地望着我,一字一顿,“我爱你。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是的,你不能再沉迷金苹果——”他顿了顿,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,“——沉迷我了。”
  啊,又来了。我以为我们的感情已经逐渐步入正轨,却还是能被他一句话轻而易举否定。“哈,你就只想说这个?我不接受,阿泰尔,你休想摆脱我!”
  我咬牙切齿。我心如刀割。那种窒息般的感觉又再次攀附了我,将我里三层外三层裹了个严严实实。阿泰尔痛苦地捂住脸,而后又放下了手,像是在强迫自己直视我——天啊,你有什么好强迫的呢?“艾吉奥,没错,我不能——我不能再自私下去了,我必须放开你。我爱你,艾吉奥,我爱你。”他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又一遍,“我爱你。艾吉奥,可你必须——必须把苹果放回大图书馆!”
  “我拒绝!”我终于爆发了,“从一开始你就是这样,没有实体真的有那么重要吗?我要和你说多少次我根本不在乎!我爱的是你的灵魂,和躯体没有一点关系!”
  “这正是问题所在!”阿泰尔绝望地扬起头,“别再骗自己了……你很清楚我是什么!”
  不,求你,别再说了。别再说了——
  “艾吉奥,我一开始就告诉过你……”
  别说了。别说了。别说了——
  “我不是真正的阿泰尔•伊本•拉哈阿德。”
  ——请别让我醒过来。
  时间仿佛静止了。我不知道我保持了一个坐姿多久。阿泰尔也保持着一个姿势半跪在我面前,就算大脑一片空白,我还是在心疼他的膝盖,但是一时怒火又叫我不要唤他起来。天哪阿泰尔,你这个混蛋,我恨你这般轻描淡写地揭露真相,我又爱你多日以来的百般温情。你总是这样,总是这样。
  “……尽管恨我,艾吉奥,但请不要将这种感情迁移到真正的阿泰尔身上。他的灵魂已埋藏在大图书馆深处,先行者也没有资格打扰其安眠。”他轻声说,“我是苹果依据你对阿泰尔的所有认知创造出来的幻影,我是引诱你继续使用伊甸圣器的诱饵,我是一场梦境,我是一个谎言。”
  “醒来吧,艾吉奥。”他说,“抱歉我食言了。”
  八
  “我完全没有责备你的意思,只是,只是……”索菲亚烦恼地抓了抓头发,“你真的太令人担心了。他们说晚上听见你在自言自语,我问他们你都说了什么,他们也答不上来。”
  “自言自语。”我机械地重复。
  “你房间里总归不会有其他人吧。”索菲亚开玩笑一般说,“我可以理解这种发泄情绪的方式,毕竟人人都会这么做,只是你……嗯,表现太强烈了一点。从大图书馆里出来你就是这样,你说你需要整理思绪,但我真的要问你,是不是受到了一些……不好的影响了。”
  我几乎要窒息了。
  “……我很抱歉。”
  “不必道歉,艾吉奥。”索菲亚伸手想捧住我的脸颊,然而被我再次躲开。她也不生气,只是转而垫脚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还是像我之前说的,你有什么烦恼完全可以和我说,我只是想帮你分担。”
  
  “她不会食言。”阿泰尔说,“她真的很喜欢你。”
  我默不作声。阿泰尔——不,我甚至不确定我是不是该继续这么叫他了——站在窗边,整个人都因为月光寒冷下来。我还是会情不自禁地望向他的背影,反应过来时又只能痛苦地捂住眼睛。
  “别再看了,这只会让你更痛苦。”他清冷的声音传过来,我几乎要咬碎牙齿。
  我还是想要认定他就是阿泰尔,然而他却把相处以来的种种证据全都一股脑扔在了我面前,我简直都来不及拜服于他的敏锐——他每次都能准确地猜出我的想法,一举一动又越发让我离不开他——他说这正是苹果的谋略——还有当谈及自己的经历时,他总是一笔带过,我这才发现我直到现在还不曾知道那五段记忆以外关于他的事情。但他没有说谎——明明只要随意编排可有可无的细节就能让我深信不疑,明明他可以遵循苹果的意愿利用我永远离开马西亚夫,但是他没有。这是出于阿泰尔这个人本身性格使然还是其他的原因,我已经完全没有心情知道了。
  “你说你爱我……”我嘶哑着嗓子,“究竟是你真的爱我,还是因为苹果觉得我想要你爱我?”
  月光下的老人只是悲伤地望着我。
  “我那些情话都是说给谁听的?一个冷冰冰的苹果?还是我自己?难道这么多天以来一切只是我一厢情愿?你只是,只是在陪我演一场闹剧?”我痛苦地抱住头,“那我爱的究竟是什么?一个苹果为了迎合我的虚假的影子?一个自导自演的笑话?你究竟是什么!”
  我已经能讽刺性地挥舞着手臂在他面前说出这些伤人伤己的话了,尽管如此却还是觉得心脏针扎般刺痛。我的怒火无处发泄,痛苦也无处告解,嘶吼与咆哮堵在嗓子里,几乎把我逼疯。
  “你要我怎么回答呢,我也不知道这一切的答案。”幻影阿泰尔轻声说,“我只知道,你必须将苹果放回大图书馆,终结这一切。”
  我看着他的脸。这张脸。这勾起我的回忆,它们又悉数化作刀子剖开我的心。现在想来他确实一早就意识到了自己的身份,是我一直追着他不放,给了苹果可趁之机。他说的没错,我确实该戒断苹果。然而圣器就是有这种魔力,让人将之捧起又无法放下,让我几乎要裂成两半来。
  “这很痛苦,但你会放手的。”幻影阿泰尔说。
  我连挖苦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  九
  他说的没错,我开始习惯了。胸口逐渐麻木起来,一开始我还不愿看他,现在已经能正常和他交谈了。哦,这可要归功于他夜夜在我面前乱晃提醒我真相的功劳。
  “明天船只就要停在君士坦丁堡,你今晚就该行动了。”幻影阿泰尔说,“这是最后通碟。”
  “饶了我吧。”我向后仰倒靠在椅子上,眼睛毫无焦虑地瞪着舱顶。我确实该行动了,“你赢了。我该怎么把它送回去?”
  “苹果的传送功能。我并不经常用,但还是可以做到,”他说,“我的能力只能支撑我用一次。我会教你怎么做,你把我们送过去,我把你送回来。”
  “你为什么不自己把它送回去?”我讽刺道。
  “因为我不能离开你太远,没有办法把苹果放回密室。”他心平气和地解答我的问题,这让我觉得更加火大。
  “放轻松,艾吉奥。”他又说,“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。”
  
  我终于又回到了大图书馆。那陈腐的於灰和古老的书架在我落地的一瞬包围了我。阿泰尔的遗骸还坐落在书桌后面,连他手中的笔都没有换过位置。我环顾四周,只觉得这里安心又稳重,鼻子不禁一酸。
  幻影阿泰尔从我手中拿走了苹果,我知道它再也不会回到我手上了。苹果离开手掌的一瞬间我下意识抓紧它,幻影阿泰尔眼疾手快将它先一步抢走,与此同时我感受到巨大的失落,全身每一处皮肤都在尖叫着要我把它夺回来,我只能咬牙压抑着这种邪恶的冲动。
  “这很正常。”幻影阿泰尔哄着我,当着我的面将苹果锁进了密室。他推上操纵杆的那一刻,我们齐齐舒了一口气。
  我就要永远离开这里了。我看向他。我就要从梦里彻底醒过来了。幻影阿泰尔正沉默着注视着阿泰尔的骸骨,忽然唤道:“过来。”
  我走过去,他转过身,然后猛地扑上来亲吻我的嘴唇。这一次我真真正正地感受到了柔软的触感,温暖而湿润。他衣袍的布料粗糙的质感,他纵使年迈却依然纤细的腰身,然而我来不及感受太多触感又消失了,恢复成幻影形态的阿泰尔发出一声叹息。
  “抱歉,艾吉奥,我又骗了你。其实金苹果可以凝聚实体。”他从我怀里退出去,我这才意识到刚才我也死死抱住了他,“我只是,不想金苹果又多一个让你沉迷的理由。”
 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。
  “不要犹豫,艾吉奥,你爱的就是阿泰尔本人。苹果利用了你,但爱本身是纯粹的。”阿泰尔温柔地看着我,那股悸动又涌起在我舌尖上了。“至于我,为什么不能是阿泰尔的梦境呢?”
  “只是梦总该醒的。”
  十
  我又做梦了。
  又是那只白色的鹰,抖着梦幻一般的羽毛。我跟着它翻山越岭,千里迢迢,所追寻不知为何物。我跑过佛罗伦萨的房顶,爬过托斯卡尼的塔楼,游过威尼斯的河流。它是灰暗世界里的唯一颜色。它无声地啼叫,却足以震颤我的灵魂。
  最后我回到了蒙特里久尼。它在手稿墙下散成一地羽毛。我打开暗门走下了圣坛,六把锁早已被打开。于是我站在阿泰尔面前。他朝我走下来,温柔的吻印在我的鼻梁。
  尾声
  在返回君士坦丁堡的路上,埃齐奥一直沉默不语。塞利姆那可怕的警告让索菲亚很是担心,所以她一路上都在问个不停——但是,埃齐奥唯一的回答就是:“我们仍然有些事情要做。”
  她感到埃齐奥忽然变得奇怪了起来——他似乎很是萎靡,就像是病了一样。但当君士坦丁堡的金色穹顶与白色光塔再次出现在北方海岸线上时,他立刻打起了精神,昔日的神采也立刻回到了他深邃的眼眶之中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《刺客信条:启示录》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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